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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
bifrom 发表于 2007-04-11 19:37:10
(一)
“这是五月的晨光,
天亮的时候……”
——英格兰民歌
当嘎啦啦的转经筒缓缓地摇过一个长长的迷梦之后,他听到从白昼和黑夜分离的地方走来古老的民谣。意识便顺着这歌谣的足迹浑浑噩噩地攀爬回那片遥远的记忆。在那儿,黎明的露水在三叶草上闪耀,晨星朦胧了眼睛,薄雾像轻纱一样吊挂在橄榄树交错的枝干间。
“早安,撒加哥哥。”
“早安,阿穆。”
“去训练场吗?”
“恩。需要帮忙吗?”
穆微笑着,抢在撒加之前背起了那一大捆草料。一会儿,轻盈的脚步声就像歌一样飘远了,渐渐听不见了。
清晨的巴尔干半岛还在爱琴海的臂弯中慵懒地伸着懒腰,而他们已经相会过了。第一缕阳光落在撒加的 头上,晕开暖暖的金黄的光。
无数个早晨,他们这般相遇,这般对话。再没有多余的了。这淡淡的情感是如此清澈,谁都没有在意,只默默地享受它的温馨。童年的记忆里尽是一个接一个的黎明,没完没了。而他似乎已经沉溺在这中单调里,竟能觉出它的幸福和永恒来。多么傻的孩子呵!
时间的碎片混在晨光中从柠檬树花叶的缝隙里下漏,他没有去数。就那么散落在记忆里吧。“或许有一天,”他盘算着,“我一个人寂寞的时候可以靠捡拾它们解闷。”而今,这小小的狡黠竟然不幸地得逞了。这实在是很令人安慰的悲哀。
“永恒的河流啊!
谁看到了你,
一直到死,
他也还是爱你!”
——波兰民歌
夏天的时候,干涸的河床里水的生命在一天天丰满,蕴出许多温柔而生动的灵气来。我一直想知道是谁下的符咒,于是一次次地沿着河流出走。然而每次都被师傅顺利抓回。
“阿穆,你又乱跑!”
“师傅,我只是想去看一看……”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源头是山上的积雪罢了。”
“不是那么简单的,师傅。那水里一定有什么与空气里不同的……我可以感觉得到……”
这样的争论通常会止于喷香的粘粑,偶尔,还有酥油茶或青稞酒。
后来我去了圣域,很快就忘了那河水,因为我遇到了撒加。
或者应当说我隐隐约约地觉得我曾溯源而寻的大概就是他。当然常识告诉我人决不会是源头。然而,他所散发的某种莫名的气息,分明就曾溶进水中,从我跟前流过。
希腊永恒的星空下,我倚靠在白羊宫的柱子旁一遍遍地思索着那到底是什么。是生命的张力、欲望的活力、轮回的动力或者神秘的魔力或者别的什么。未知,关于这一切,我从未能知道。那是我生命的密码,我想,可能只有开锁的他,知道。
究竟什么才是可知的真实?暗夜降临的时候,所有的色彩都掀落美丽的面纱,黑色化为唯一的存在。
我曾知道,你的目光曼延成横亘的银河,涌过我龟裂的视野,春意盎然。花朵提着层层叠叠的花瓣纷繁错落地开放,我的世界,在小小的花芯里祈祷地歌唱。
我曾知道,遮蔽的花瓣是如此复杂,像那条河流谜一样的生命,足以为我隐瞒它们背后所有的故事——真实抑或虚假。
直到那一晚。
暗红的罂粟在权利的法衣上怒放,欲望燃烧。沉沉暗夜,火舌舔舐着花瓣。我虚假的城堡终于折断了谎言的梁柱,坍塌了幻想的围墙。举目苍茫,是杀戮过后真实而血腥的战场。
拒绝桂冠,拒绝神像,月亮的另一面,是被抛弃的千古洪荒,你却为什么要去做那孤独的王?
平地风起。请卷走这些残瓣吧,是走的时候了,让我的心回复来时的空旷。
白羊宫前的台阶上,依然柔媚如水一样的月光。
最美丽的诗,犹如
痛之极端,不再有声音,
任凭感情的幽灵
默默穿过那破碎的心。
——Justinus Kerner 《诗》
暮霭已经在教皇厅外沉沉降落,连最后一丝留连的晖光都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消失了。轻雾迷濛的圣域,像笼着茫然的叹息,沉默不作一声。
禁闭的门内,我终于可以除掉开满罂粟的衣装,解下厚重的三重冠,向池心缓缓涉水而去。
池水动荡起来。轻而低沉的响声,从双足的落点难耐地涌出,在室内无意识地游走,一如我那永远不知道安静的灵魂。
我靠着柱子坐下来,默如雕塑。方才被劈破的水面重新封合,连带着禁锢起它梦呓般的嗓音,一室阒然。
无声无色,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失效了。心外是近乎虚无的真空,心内是近乎毁灭的压力:我的心壁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微微聚起眉头,在水中看到一张缠满惆怅和忧郁的脸。深海蓝的双眸映在水里,溶成了一池的深邃与神秘,又搅动起欲望流窜的气息。
幻如春梦的景象忽然间纷至沓来:那清澈的灿烂的辰光;那芬芳的柠檬树下的草地;那长久等待的白沙的海岸;那悠扬的来自帕米尔的鹰笛……一切一切,都从心的缺口争先恐后地奔出,迷惑而妖魅地闪过我的眼前。
“何苦呢?”
“你说呢?”
“它们已经象花香,象云彩一样随风飘散,象水面的泡沫,象落日的返照一样在空中消逝了。”
“是吗?而我,我要叫花香云彩重新聚拢,叫泡沫再一次涌出,叫阿波罗的战车在山头停下!”
“没用的。你别想引诱我。”
“哦?……”
没有继续同我争执,他的声音意外地在一个暗带嘲讽的“哦”字上乖乖地低下去了,有点不祥的预兆。我凝视水面,只见双眼中酒红渐消,海蓝浮起。红蓝交融,一丝一丝地漾开别样暧昧的紫。
幻象再一次不可抑制地发芽了。它从心的缺口抽出藤蔓,织茧一般,把尚未愈合的伤口勒得痛不可当。平滑如镜的池面真实而残酷地映出我挣扎的目光。碎作琉璃的海蓝似乎割破了什么,四溢是鲜红的血色。
光离影合。水中的虚像下浮起了另一个虚像,却比任何东西看起来都更为真实。那是一双凝望的眼睛,混合了所有的深情和怨恨。我不能自已朝它俯下身去……突然,那朵罪恶的罂粟从那眼中绽放,花芯里喷射的火焰嗜血地蚕食我的心房。我呻吟一声抬起头来,伸出的双手猛然缩回按住了胸口。
“还不承认么?”
“你!……”
“哼!怕什么?你不去,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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