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路远

    如同阿波罗的目光无法穿透永夜的冥府，人的思想，也一样永远无法破译命运的密码。命运作案从不会留下把柄，往往在你终于有了醒悟的意识之时，才发现现场早已被清理，而你此刻正坐在被告席上，等待宣判的结果——一切都不可挽回。
    在那个明如白昼的夜晚，我原想在疯狂的人群和喧闹的舞场中漠然地享受一种扭曲的安宁，然而，冥冥的未知中却有着如此令人困惑的神秘力量，强大地叫你的意志永远长不出逃脱的翅膀。于是，我在默坐中的某一时刻，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去，不迟不早，毫秒无差。
    我说过，命运作案的技术是彻底的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所以，对于它作案的时间——改变一切的那一瞬间——我不再强求答案；就让理智服从情感一次吧（尽管我知道许多事情有了第一次难免要有第二次），相信感觉告诉它的：那件事同时发生在过去、当下和未来，不可辨识也无需辨识。博尔赫斯，那位博学的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馆长，不也承认时间是会交叉的么？没有红绿灯——时间为自己的权威而自负，拒绝使用它——交叉的路口通常要有一点意外。因而，我毫不奇怪在我生命中的某个路口，三辆车同时撞上同一场车祸，而由此制造的混乱却要我穷其一生恐怕也无法解脱了。
    命运背着我把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便将毫无防备的我一把推到了台上。幕启，人生如戏，为虚幻上好真实的装，即刻开演。
    我蓦然回首.
    瞬间失明。我完全不知道最初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什么。记忆像火车在崇山峻岭间飞驶，穿过山洞的一闪念是无可求解的黑暗和混沌。你只知道它从某处出发，后来抵达另一处，仅此而已。至于它的旅途，在头脑中终是那片亘绕英吉利海峡的迷雾。
    混沌里开始有了孪生的光斑和阴影，顺着柔滑的曲线贴合，让我想起了太极八卦，那个穆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耀过的最简单和谐完美的古老图腾。图腾，是的，原始崇拜。渴望原始，或许是这个世界太过复杂；驻足回望，大约是潜意识认定在如今的残缺之前必定有最初的完美。不是吗？一地落红曾缀过满树的珠光宝气，断壁残垣也曾受过无数的虔诚敬畏。所以都说黑铁时代之前是青铜时代，青铜时代之前是白银时代，而白银时代之前是黄金时代。
    光影逐渐变得细腻而清晰了，线条精致。这很令我忽然觉得周身都溶进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里。究竟是什么呢？……细腻，清晰，精致……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以至于刚才被它突然的喷发淹没的时候，我竟有这样的错觉：它不是现在才爆发，而是一直都萦绕在我身边，从不曾离去。这感觉……是了，我想起来了，是那幅凝固的画。三月的晨光，阶边的绿草，未散的露珠……古老的白羊宫。我相信看到了最美的蒙太奇剪接。镜头最后聚焦在一根石柱上，有人抱胸斜倚。清澈的光流像是盈满了宫顶，于是从宫檐边漫溢而下，顺着石柱典雅花纹的凹槽蜿蜒，轻落在一片柔和的浅紫上，就着它优美的弧度从四周滑落，宛若天鹅收拢双翅降临于湖上时，翩然划落的银弧。光如水泻，一半从头淌到脚，金黄地湿了一身；一半从发梢滴落，撞击在地上的时候，我听到那年春天第一朵柠檬花初开的声音。后来我似乎曾恍恍惚惚地走入画中，用了不知什么办法表达我的讶异和失神——那段记忆又是空白。下一个接上的镜头里，我正穿着刚修整过的同样线条精致、细腻、清晰的双子圣衣，配音是身后一句取笑的话，而我只得意地记住了它口气里掩饰不住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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