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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以及下弦月
bifrom 发表于 2007-04-11 19:08:33
重阳已过。
年年岁岁,尽皆如此。彩羽蘑菇金橘野枯草,头上四季流转,独独少那一天。九月九,沐浴更衣散了发,对着铜镜盯到发呆才能模模糊糊地记起蓝龙莲之外的我来。丢掉,都丢掉,羽饰铜镯,铁笛菊花酒;然后剩下一无所有的……就是我了吧?
茱萸的药草香轻浮着,带点苦的味道闻起来却叫人上瘾。彼时他捉着一枝在手里,香气和铜镜上的水汽一起氤氲开来。我庸懒地伏在他膝畔,任那枝茱萸静静拨开散了一脸的头发,一绺,又一绺。最后那一绺,在鼻尖上。我合着眼迟迟没有等到叶子的触感,悄悄睁眼时,那未拿茱萸的一只手指尖正落在鼻尖,仿佛停了一停,然后轻轻地把头发捋到耳后去——“茱萸味重。”我仰了仰头,目光从四哥削尖的下巴向上爬,挂在长睫毛上不动了。他笑笑,眼睛眨了眨,于是我的目光忽然挂不住了,摔在蓝色的长袍上,又扭了开去,望见桌上铜镜的水汽里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竟模糊得如此温暖,近乎缠绵。
一种响动像深蓝的水沉静地划过,是手中古筝的声音。
除哥哥们之外能有几人知道,我的乐感其实完全正常?
那支笛子不过是武器而已,无论是沉重的笛身还是入耳欲裂的笛声。蓝龙莲,本来就该是个醒目无法错认的标记,比双龙莲泉的木简更要权威和不可剥夺;终于达到这样的效果,真是多亏了那管铁笛,不枉我当初改造它一番。
古筝的低唱在茫然的夜清澈入骨。一朵白莲于声音中出水,花下展开黑蓝的天幕,有月沉其中。
终是初九,恰过初弦。
“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
又一时,尾随他从恒娥楼回来。看他进了蓝府,我从屋顶上安静地跳下,落在身后。相隔数年,当初足以安抚我的气息像古旧墙上的紫藤萝花,悲伤都能闪出露珠恬静的光彩,竟从他身上褪得干干净净,似乎只剩下厌倦的急躁,奢侈地挥霍了自己。他到底停下,平平抛出纳兰这一句词,接着缓缓转过头。
一切瞬间跌进幻觉。天上初八的月亮落下,就是他头颈之间弯出的那道媚惑的弧线,如淬火的弓。长睫毛抬起,美丽狭长的眼睛里突然弹出艳绝的微光,箭一般正中我的靶心,所有都被引燃。
寂寞是堆得满满的干草,枯黄里吟着水的歌谣。但干渴的世界里只能选择被焚烧,透过烈焰看世界在火中扭曲荡漾,就像歌唱一世的水一样。理智叛徒似的逃遁,而欲望却架好了枪。
我不愿想象也不能想象,那名为蝴蝶的女子是以一种怎样的姿态,在他手下绽放?锦帐春深,什么都发生了或是什么都没发生,那半真半假的事实永远没有勇气证个真伪。一念及此,便无法压制心底的混乱,愤怒狂躁嫉妒绝望,本就不存在长相守的神话又何言背叛。半掩难猜的蝴蝶从此在脑中烙下一个诡异符号,后来她在赌桌上用红家老大的面具成功再现了那真实和荒谬的虚幻感,我眼前恍然又见那隔断秘密的锦帐,流苏抖动,如一场错乱狂热的舞,冷静的思维全都化做泥潭。
只记得那夜妖媚而半红的月亮,如一个熟透的苹果坠落,消融在青黑色的群峰之间;胸膛,呼吸,起伏如连绵不绝的山峦。
那时自以为知道,上弦月和下弦月,光阴过隙流年易老;自以为知道,精神和肉体,放纵的代价究竟有多少。
其实什么也不懂,既不知如何去爱一个人,更不知——
如何才能不爱一个人。
